醫療涉黑案下的“莆田系”發源地:山雨欲來風滿樓
2019-12-11 16:10 民營醫院 莆田健康

醫療涉黑案下的“莆田系”發源地:山雨欲來風滿樓

作者|翟星理    來源|界面新聞(ID:wowjiemain)

國各地多起醫療行業涉黑案,均指向“莆田系”。在此次掃黑行動中,至少有12家莆田系醫院被查處,116人被抓獲。

位于禮泉半島的福建省莆田市東莊鎮,是多年頗受爭議的“莆田系”發源地。中國1.13萬家民營醫院,超過8成由東莊鎮人操盤。

掃黑風暴的中心,東莊鎮“莆田系”如何應對倒閉潮?

多起掃黑案

2018年3月,廣東省深圳警方破獲了一起莆田系民營醫院強迫交易、詐騙案:一位女士到深圳惠愛門診部看病后,被誘導接受高價微創治療,并被滯留在二樓觀察室,院方要其湊夠醫療費用后再進行醫治。龍華公安分局接到報警后,將投資人陳某飛等6人抓獲。

這是公開報道中的莆田系醫院涉黑第一案。隨后,福建廈門、甘肅臨夏、寧夏銀川、貴州遵義等5省市破獲多起莆田系民營醫院涉黑涉惡案件,至少12家莆田系醫院被查處,至少116人被警方抓獲。

多地動作有深刻背景。2019年3月,國家衛生健康委聯合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國家醫保局、國家藥監局等八部門開展為期1年的醫療亂象專項整治行動,同時印發《醫療亂象專項整治行動方案》,將嚴厲打擊各類違法違規執業行為、嚴厲打擊醫療騙保行為、嚴肅查處發布違法醫療廣告和虛假信息的行為、堅決查處不規范收費、亂收費、誘導消費和過度診療行為列為工作重點。

這一年,深圳市龍華區又先后查處了6個涉惡醫療案件,共刑拘106人,逮捕56人。深圳《寶安日報》于2019年9月報道稱,要“全面清除莆田系毒瘤”。

莆田系發源地為福建省莆田市秀嶼區東莊鎮。東莊鎮常住人口不足5萬人,位于禮泉半島。

58歲的東莊鎮人陳德良被當地醫療從業者奉為“開山祖師爺”“教父”。他告訴界面新聞,東莊鎮1980年代初,他憑一劑治療皮膚病的偏方跑江湖,月入過萬。眾親友、族人、同村村民拜陳德良為師,學習雜耍和皮膚病偏方,游走全國表演推銷。

陳德良的眾多門徒中,詹、林、陳、黃四家實力最為雄厚,被稱為莆田系四大家族。四大家族以詹氏詹國團為代表,他于1985年首創了承包公立醫院科室的業務模式,專攻皮膚科、婦科,使莆田系擺脫了在電線桿貼性病和皮膚病小廣告、在酒店包房坐診、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游擊路線,并迅速被東莊鎮同行所效仿。詹國團則被稱為莆田系“帶頭大哥”、“幫主”。

1990年代,莆田系正在全國復制詹國團承包公立醫院科室的模式,他們以宗親血緣為紐帶,師傅帶徒弟,師徒、宗親、姻親、同村之間相互投資交叉持股,東莊鎮人奔赴全國承包科室,甚至承包整個醫院。

莆田系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是在1998年。此時,打假人王海正在調查一種名為“淋必治”的假藥,追蹤到幾家民營醫院。后來王海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回憶,他發現這些頂著正規名頭的民營醫院存在共同特點:把沒病說成有病,把小病說成大病,最終目的是讓患者付出數倍甚至十倍于公立醫院的價格治病,而這些醫院的投資人都來自莆田市東莊鎮。

在媒體和公眾密集聚焦下,衛生部發文,要求在全國范圍內進行整改,取締各地游醫機構。“幫主”詹國團于1999年避走海外。2003年回國后,詹在浙江嘉興開辦新安國際醫院,于2009年對外營業,是商務部、衛生部批準設立的首家民營綜合性國際醫院,為三級甲等醫院。

但轉型做高端正規化醫院的莆田系仍是少數。東莊鎮人林勤宗告訴界面新聞,多數莆田系開始集中資源自建專科醫院,部分資金雄厚的東莊鎮人開始自建綜合性醫院,但和詹國團走正規化、專業化的路子不同,他們延續了虛構、夸大病情的原始盈利方式。

2006年前后,林勤宗在長江三角洲地區打工,應聘進入一家莆田系醫院做后勤,“老板就是東莊鎮的,他告訴我,我們是老鄉,是自己人,后勤管理的關鍵崗位永遠只給自己人做。”

在這家醫院,會計等重要崗位是清一色的莆田人。林勤宗的月工資只有2000元。為預防他跳槽,老板承諾一年后贈送給他0.5%的股份,第三年又漲到0.8%。

當年年底分紅之后,林勤宗陷入“煩惱”:“我猶豫了好幾天,到底是買寶馬還是買奔馳。”僅憑0.8%的股份,林勤宗分紅130多萬元。

“錢真的是太好賺了”,他說,“在我們醫院,一個痔瘡讓你花兩萬多很正常。”有時候病人太多忙不過來,小學文化的林勤宗也要穿上白大褂給患者看病。

林勤宗打算單干,老板建議他從小生意做起。林勤宗花36萬買了一個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在一個社區里開辦了一個門診,醫生和護士一共只有8個人,但每年的純利潤都在60萬元以上。

東莊鎮的年輕人也在長輩的資金支持下開辦門診。林勤宗見到,一個年輕人管理著9個醫護人員,平時就坐在診所內室打游戲,每年春節帶回家50多萬元。

兩年后林勤宗把診所的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賣給一個江西老板,作價120多萬元。

完成資本原始積累之后,他開始投資建醫院。他原來的老板也參了一點股份,并向他傳授經驗。“老板鼓勵我,大膽去做,不要怕。只要不把人治死,無非就是錢的問題,凡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咱們公司有錢。如果被病人告了,我們請一個律師團陪病人玩。”林勤宗說。

財富神話在東莊鎮并不稀奇。圖為東莊鎮一個鄉村內的一座普通民宅。攝影:翟星理

分化

莆田系在全國瘋狂擴張,財富神話在東莊鎮并不稀奇。2015年,東莊鎮人陳家麗與親友合伙投資1700萬在廣東潮汕地區投資一家醫院,不到一年即成功回本。

她介紹,她先請來潮汕地區一家公立醫院退休的院長來她的醫院做院長,月基本工資兩萬元,每一個病人的消費額再由這位院長抽成10%。醫院買了兩部車,請了兩個司機和八九個員工,每天開車發廣告冊子。一本冊子的成本是0.8元,她要求一部車每天至少發5000本。

此外,她還要去動員醫院所在地的鄉村醫生,請他們把農村的患者介紹過來,按病人的消費額給鄉村醫生提成15%。

“我們賺100塊,有90塊都是給這些人的。我們主要靠套保賺錢,一個病人我們套一二十萬出來很正常。”陳家麗告訴界面新聞。

陳家麗在東莊鎮老家建起足夠兩個兒子將來結婚需要居住的別墅,耗資600多萬元。

但事實上,這是莆田系低端醫院黃金時代的尾巴。林勤宗說,早在2013年,莆田系內部分化的趨勢已經相當明顯。

2014年6月,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在莆田市宣告成立,自稱是全球最大的健康產業聯盟組織,擁有全國8600多家民營醫院會員,提供了100多萬醫護人員就業,年營業額達到2600億元人民幣。

一個被外界廣泛引用的數據是,至2013年底,全國共有各級各類民營醫院1.13萬家,其中,莆田籍民營醫院約占80%,莆田常年在外從事醫療投資行業的人員超過6萬人,帶動從業人員150萬人。莆田籍民營醫院總投資約3400億元,年產值約2500億元,年采購總額超過1000億元,涉及婦產、心胸、腫瘤、神經、眼科等專業。

林勤宗說,莆田健康產業總會的入會門檻并不高,“就算你只有幾個小診所,只要你愿意入會就可以。”

不過,莆田系仍然保持著低調、封閉的特點。莆田健康產業總會的官方網站,現在也只通過手機短信驗證的方式向會員開放,網民無法訪問,該會也始終沒有向外界公布過其會員名單。

僅僅一個月之后的2014年7月,新東方在微博上公開譴責莆田系,導火索是新東方一位女教師在昆明一家莆田系醫院分娩時死亡。

莆田市衛健系統一位要求匿名的人士告訴界面新聞,“2010年之后,莆田系歷次大動作中幾乎都有莆田市官方參與的影子。”

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合影。攝影:翟星理

莆田健康產業總會成立時,時任莆田市委一位主要領導在講話中表示,“過去莆田民營醫院在夾縫中求發展,演繹了野百合也有春天。在今后,莆田將抓住國家支持社會資本發展健康產業的有利契機,發揮醫療健康產業發展策略聯盟作用,推動中國健康產業的發展。”

2015年3月,長期依賴百度廣告引流吸引患者的莆田系和醫療廣告競價排名上層層加碼的百度之間的矛盾公開化,莆田系自稱利潤中一大部分流向百度的廣告投放,正淪為百度的打工仔。

前述莆田市委主要領導公開表示,“百度2013年的廣告總量是260億元,莆田的民營醫院在百度上就做了120億元的廣告。”

當時的公開信息顯示,莆田健康產業向會員發布了一則措辭嚴厲的通知,要求所有會員單位自2015年4月1日起,停止有償網絡推廣,中止與百度的合作。

但這次紛爭最終不了了之。醫療行業掀起打黑風暴之后,深圳官方曾公布查處的莆田系醫院盈利模式,在百度投放廣告仍然是莆田系醫院引流的主要方式之一。

一年之后的魏則西事件使莆田系的公眾形象跌入低谷。2016年3月底,大學生魏則西公布了自己的求醫經歷。魏則西是滑膜肉瘤患者,在通過百度搜索得知“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后,其父母前往考察,并被該醫院李姓醫生告知可治療,于是魏則西開始了在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先后4次的治療。隨后,魏則西在武警二院就診的科室被曝出實為莆田系承包。2016年4月,魏則西死亡。

此后,各地公立醫院開始騰退莆田系承包的科室。陳家麗在廣東投資的醫院也受到影響。監管部門開始對莆田系動刀,她的醫院在病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套取病人醫保的行為被當地監管部門定性為騙保。

陳家麗對界面新聞回憶,起初她以為只是遇到了一些障礙,按照往常的經驗,疏通一輪關系應該就能解決問題。但她花的錢打了水漂,醫院最終被查封,“幸運”之處在于她全身而退,沒有承擔其他法律責任。

“三分之一的莆田系已經倒閉”

律師張新年也開始關注莆田系醫院,他為莆田系醫院的受害者進行了一系列公益維權活動。他曾接到過很多莆田系醫院受害者的求助,曾公開發文譴責部分莆田系醫院無病假治、小病大治、醫美服務項目欺詐等違法犯罪現象十分突出,社會危害性甚巨,曾呼吁“像抓酒駕一樣打擊莆田系。”

莆田健康產業總會執行會長兼秘書長吳曦東開始接觸張新年。雙方于2019年4月簽署合同,約定張新年以公益身份受聘為莆田健康產業總會社會監督專家和行業發展顧問,助力“總會刀刃向內、刮骨療毒。”

雙方約定,莆田健康產業總會要在3個月內成立行業自律機構,建立行業亂象預警通報、自查自糾、整改反饋機制,對會員嚴格監督管理,設立黑名單制度,嚴肅處理違規會員,配合患者、政府、媒體、律師等對會員違法違規行為進行調查處理、社會監督和依法維權。

前述要求匿名的莆田市衛健系統人士告訴界面新聞,促成雙方會面的種種努力中,也有莆田市官方部門的介入。

張新年認為,“莆田健康產業總會確實做出過一定努力,但因種種原因未能兌現整改承諾,我已經不能依約對其進行有效監督,遂果斷解除合同,但監督其實無需合同,不影響我今后繼續實施監督,我希望政府主管部門加大對民營醫院的監管力度。”

2019年4月,掃黑風暴中的深圳警方通報了通報了查處莆田系醫院的案情。莆田健康產業總會成立之后第一次就“莆田系”概念發聲,稱涉案人士雖為莆田籍,但并非莆田健康產業總會會員,“民營醫院應該有勇氣與不法行為切割”。

但在此之前,暗流涌動的莆田系已經經歷了一波倒閉潮。2017年年底,林勤宗已經發現“苗頭不對”。他召集幾個合伙人開會,得出的結論是立即把醫院轉讓出去,“哪怕價錢低一些都要轉。”他始終相信,是靈敏的嗅覺使他躲過了一次滅頂之災。

林勤宗回到莆田市生活。2018年,陸續有同鄉撤資回到莆田。有一次,一位同鄉告訴他,外省有一家莆田系醫院“醫生護士管理層被抓了30多個,刑期加起來有151年。”

林勤宗原來的老板也回到了莆田。2019年中秋節,林勤宗去拜訪他,他們發現,身邊“至少三分之一的莆田系已經倒閉了。”他解釋說,莆田商人語境中的“倒閉”并非法律意義上的破產,而是指一家醫院再無翻身的可能,“如果只是虧錢,加大投入再賺回來就行了。倒閉就是整個醫院被封了,再也沒有賺錢的可能性了。”

2019年8月,張新年律師在微博上宣布與莆田健康產業總會解約,理由是后者未履行合同約定的在三個月內建立種種自查機制的承諾。

界面新聞見到莆田健康產業總會執行會長兼秘書長吳曦東。他拒絕接受采訪,但又陷入激憤,“不要整天說什么莆田系莆田系的,幾個害群之馬代表不了莆田系,不要把我們叫莆田系。”

他也強調,莆田系民營醫院一直在轉型,轉型的方向是配合國家醫改的方向,做大做強,“更好地為老百姓服務,成為公立醫院的重要補充。”

但民營醫院轉型也正面臨著困境。吳曦東說,主要困難是雖然國家政策鼓勵社會資本辦醫,但在地方政策往往落實不到位,比如提倡多年的鼓勵醫生多點執業就無法落實,“大的公立醫院不放人,你讓我們怎么辦?公立醫院拿著財政補貼,民營醫院怎么生存?”

按照吳曦東的觀點,民營醫院在發展的過程中難免出現各種問題,對于涉及違法犯罪的問題,“政府部門要加強監管,就像銀川那家醫院,被舉報了幾年這次掃黑除惡才被掃掉。這些問題才值得你們(媒體)深挖。”

他甚至有些悲觀地說,莆田系已經被污名化,部分莆田系醫療機構正在艱難轉型,目前官方、民間對莆田系存在諸多誤解,“最后失去的可能是中國民營醫療機構的未來。”他認為,真正努力轉型的民營醫院老板有情懷把醫院當成一份事業來經營。

林勤宗也表示,盡管莆田系在掃黑風暴中經歷了一輪倒閉潮,但已經成功轉型的莆田系日子并沒有那么難過,不過他們也付出了超常規的努力。

林勤宗舉例說,江蘇省南京市一家莆田系高端婦產醫院,聘請名醫對患者進行長期跟蹤診療,一位產婦在分娩后還能享受一位醫生、兩位護士定時免費上門服務,直到分娩后一周年。而上海一家莆田系高端牙科診所,四位主治醫師來自四個不同的國家,診所軟硬件均為國際一流水準。

但在林勤宗看來,開醫院終究只是一門生意。“怎么賺錢怎么來。醫院不讓開了我就投資其他行業,就這么簡單。情懷?”他說,“那種東西一毛錢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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