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過39歲找工作會辛苦,沒想到會這么殘酷
2019-12-12 10:25 熊貓直播 失業 求職

我想過39歲找工作會辛苦,沒想到會這么殘酷

作者|蔣曉婷    來源|字母榜(ID:wujicaijing)

離開熊貓直播那天是今年3月7日。從這一天起,80后李非的職業生涯進度條斷掉了,39歲的他,得從頭來過。

這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但李非的心情有些陰沉。

早上10點打卡,他8點鐘就到了公司,收拾東西。他的工位位于望京SOHO T3 20層,靠窗,隔著玻璃墻能看到對面所有人的工位。因為大家還沒來,整個辦公室有點清冷,員工的工位上除了電腦,桌面都已經清理得干凈——樓下王思聰的辦公室也是如此。

王思聰的辦公室在18層,他不常來,別人也進不去——安裝了眼部掃描解鎖——辦公室一直顯得冷寂,50平的大房間里,除了一個展示柜擺放公司手辦,醒目的擺設只有辦公桌的40K顯示器,外加一個冰箱。

李非的工位,則像個起居室。在熊貓工作近4年,牙膏、牙刷、大衣、拖鞋、零食等應有盡有,李非從一周前起就陸續把東西往家搬,這一天仍然收拾了一大包,衣服、拖鞋、筆記本、工作記錄和部分打印資料堆在包里,背在肩膀上感覺分外沉重

李非今天確實得干點重活。除了在20層辦理離職手續,還要去18層還機器。他要還的機器很多,此前為了提高工作效率,他的工位上擺放著七八臺設備,再加上鍵盤、鼠標和工作椅,在3名同事的協助下,李非來回倒騰了半天,才把東西還完。

200多人集中離職,為了提高效率,熊貓高層們在20層準備了3個會議室,辦理時間按部門分配,李非所在的部分到了下午,收拾完東西后,李非坐在工位上打游戲,慢慢等。和他一樣安靜等待離職的人很多,有人在發簡歷,有人在上網看視頻,看代碼。

心里不爽,李非游戲也玩得不痛快,“自己親手參與搭建的公司說沒就沒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公司能活下去。去年12月份,熊貓直播傳出資金鏈斷裂,妻子看到新聞,提醒他和部門領導求證,當時領導信誓旦旦說公司還有錢,“年前公司開過會,張總(熊貓直播CEO張菊元)有出來穩定軍心,說公司是融資遇到了困難,還沒到運作不了的地步,只要我們能做到收支平衡,我們就一定能融到資。12月底有一次小規模的裁員,只裁了十幾個人,年初還辦過一次年會。”在李非眼里,熊貓咬咬牙就能挺過難關。

直到過完年回來,李非的工作量驟降。以前每天郵件接收到的工作需求有20多條,每天需要查看4次才放心,同事排著隊找他溝通工作,300多個工作群需要他回復,“每天腦子都是嗡嗡的。”

后來,郵件上的工作需求掉到了一兩條,甚至沒有,公司沒有人考察績效,辦公室空著的工位慢慢增多。他心里漸漸感到不妙,直到2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領導站在自己面前,一臉平靜地宣布:公司資金因為總公司的合同糾紛,導致全被凍結,很難繼續維持下去,加之本次融資失敗,公司決定提前告知大家,給大家提前2周開始找新工作的時間,3月初統一辦理離職。李非心里發慌,長久的擔憂和妻子的嘮叨成真了,“臥槽,真黃了!”

當天晚上,李非和妻子說熊貓確定倒閉,妻子沒有表現出驚訝,只關心補償金能發多少。

比最差的結果好一點,即便公司資產被凍結,李非拿到了1個月的補償,他聽同事說,這些都是王思聰個人支付。

而王思聰在2015年分給原始骨干的期權福利,隨著公司倒閉全部泡湯,李非手里的十幾萬期權全部成了廢紙。

2月份確定離職后,李非每天在辦公室,除了日常維護產品,大部分時間在發簡歷。他的條件看起來并不差:在互聯網深耕多年,工作經驗豐富;人脈遍布各大互聯網公司,能輕松獲知各公司人事變動情況;熊貓直播員工自發建立了招聘群,每天都有招聘信息發布,大家互幫互助幫忙內推。

然而這些優勢,都倒在了一個軟肋前:年齡。李非剛過完39歲生日。

公司的內推群每天信息閃爍,但李非的簡歷基本石沉大海,有幫忙內推的同事曾給李非發來一個截圖,上面寫著:這邊暫時不考慮,我們想找年輕點兒的。

李非參與過一次集體面試,新公司比熊貓直播規模小很多,辦公地點就在隔壁的SOHO T2,這次招聘吸引了熊貓QA部門20多個人參與,面試回來的同事跟他說:“部門leader說你之前是他的領導。”

李非慶幸自己沒來得及去。

放棄這次“面試”后,直到離職前,李非沒有收到任何面試邀請。

01

那天中午,李非和同事最后一次去公司樓下地下一層的綠色餐廳吃中餐,他點了最愛吃的回鍋肉蓋飯,但沒什么胃口。同事是李非一手招進公司的,在飯桌上,他一遍遍追問,“公司為什么就這么沒了?”

李非也回答不上來,“CEO工作也丟了,我們這些小兵,又能怎么辦。”

等到李非吃完飯回來辦理離職,20層還剩下幾十人。他從部門領導那兒領來三張單子,和運營、財務和HR核實、簽字。一套離職程序走下來,李非算了算,入職近4年,離職只花了不到40分鐘。

辦完離職已經是下午兩點多,回家坐地鐵的路上,李非腦袋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感覺:

前路沒了。

3點多到家,整理好背包里的東西,李非倒頭就睡,直到晚上7點醒過來,和老婆吃晚餐、陪看電視劇,兩人說到找工作的事,妻子因為工種完全不一樣,幫不上忙,只能給他打氣,“家里還有點存款,能應付幾個月,好好找工作。”

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這也是李非腦海里唯一的想法。他掰著手指算自己這些年的工作變動,工作地點從中關村到永安里,到798,再到望京,倒閉的游戲公司各有各的原因,李非覺得自己都遇上了,有產品落伍被市場淘汰的,有裁員的,有被大公司收購后又解散的。“16年干黃了4家游戲公司,剩下兩家沒黃的,因為公司本身體量比較大。”

11年前,因為遭遇金融危機,李非曾經待業8個月,“完全感覺像是天塌下來了”,從2月份裁員,到10月份找到工作,8個月的時間里,李非靠著給朋友幫忙,每個月賺幾百塊零花錢,“當時身上還背著5000塊信用卡債務”。

這次因為熊貓倒閉失業,比上一次失業給李非的壓力更大。“2008年沒結婚,能住在爸媽家,現在不一樣了,每個月要還近6000元房貸,家里的積蓄只有5位數,工作不能停下來”。

3月8日早上7點鐘,李非自然醒了。從醒來那一刻起,頹廢情緒就籠罩住了他。他不想起床,躺在床上刷熊貓直播相關的新聞,“看看那些新聞媒體怎么吃人血饅頭”。

9點多,目送妻子上班,李非開始收拾房間,整理網盤,洗衣服,上網查資料……這些以前需要抽空干的事情,如今有了大把的時間,但李非越干越煩。他扔下手里的活兒,沉浸在手機里,一捧就是一天。

第二天,他仍然是早上7點鐘睜開眼睛,依然沒有面試,他逼著自己睡覺,直到實在睡不著。早中飯應付兩口,再睡個午覺,直到睡煩了才起床。“上班的時候7點鐘醒來,但是還想睡,需要4遍鬧鐘提醒,現在是完全睡飽了,每天睡十幾個小時。”

直到一周后,李非才適應了沒有工作的日子。

他也給自己找了個樂子,每天和CTO黃歡、技術部十幾名同事繼續維護熊貓直播,24小時在線,雖然幾乎遇不上bug。“流量基本沒了,一個直播房間只有幾十個人看,連賣黃片的人都不來了。”

妻子不太樂意,說公司都沒了,義務維護又沒錢。但李非堅持維護到了最后一天,直到熊貓直播在4月中旬徹底關停。CTO黃歡在公司大群里留言:“熊貓直播流浪計劃正式啟動,任務期限:無限期,請各部門成員報告所在位置后啟動休眠艙,斷開與主機的連接!”

群里大家開始刷屏:“工號XXXX,已與主機斷開連接,開始無限期休眠狀態,隨時等待主機召喚。

看著大家整齊劃一的留言,李非沒控制住,哭了。失業一個月以來,李非唯一一次失眠到凌晨。

02

李非知道自己有年齡短板,對薪資沒有奢望,不低于20K就可以。20K對于互聯網大廠來說,也就是一個校招新人的價格。

然而離職后的一個月,李非只收到一份來自教育公司VIPKID的面試邀請,從投簡歷到收到邀請,前后花了3個星期,面試完就沒了結果。

李非粗略估計了一下,近3個月的求職階段,自己至少投遞了幾百份簡歷,最終邀請面試的公司只有6家,基本都是教育公司。這些公司沒有看上他。有20多位獵頭聯系過他,也沒有下文。

期間有一位已經創業的老同事主動找他,問他有沒有想法一起干。

李非和老同事詳聊了一個多小時,才知道這家公司辦了6年,公司只有20多個人,像一個小作坊,工資只能給到原來在熊貓薪資的三分之一。

李非不滿意,回絕了老同事,決定繼續找。

然而依舊一無所獲。

一晃到了5月底,李非已經失業近3個月。因為沒賺錢,每天在家做飯,每月100多塊的煤氣費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決定接受老同事的邀約。妻子不太滿意薪資,建議他再找找,但是李非覺得:就算找到年底,自己也不一定能找到滿意的工作。

他把自己找不到工作歸咎于年齡。

有同事在離職第二天就被頭條簽走,曾經的手下們,有的去了阿里、京東,還有順利進入國企的。他們的級別都沒有李非高,在熊貓直播只是測試工程師。但他們年齡都比李非小。即便有混得不那么好的,進了一家小互聯網公司,薪資也只是縮水五分之一而已。

李非不得不承認,互聯網的魅力在于變化,殘忍也在于變化。他入行時,不需要學技術,不需要寫代碼,工作十年后發現,很多公司招聘要求上,他的崗位必須要技術化測試,“我們那個年代,不管學的什么,進公司都是一張白紙,什么都是從頭開始學,強化能力需要報班,走的是野路子。現在的大學知識系統化,不少學校出了軟件測試專業,應屆生出來的技術就比我強。”

他本來也有機會進國企,父母曾經是國企員工,3月份離職后,父母說要找同事幫忙,幫李非進國企,“我這個歲數是到了進國企的時候,但學歷不行。”他后悔當年,和好哥們學完大專之后,沒再一起再讀個本科,“現在吃了沒學歷的啞巴虧。”

李非偶爾會想起在熊貓的點點滴滴,他覺得自己太天真,“看到一篇文章說,《如果你想毀掉一個人,就讓他特別忙》,我當時在熊貓就是這狀態,一天到晚忙的不亦樂乎,覺得挺充實,但是回想起來,就發現自己是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在后退。”

他也會想,如果當年沒去熊貓直播,現在還能在360混下去,雖然也不知道能混幾年,但至少不用面對特別糟糕的2019年。

這一年,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互聯網淘汰了。

03

李非是熊貓直播比較早的一批員工,2015年入職。

其實兩者的緣分還要再早一些。熊貓的組建離不開360的支持,早期員工基本來自于360。李非曾在360工作了兩年零7個月,在熊貓直播還是360的一個項目時,他作為測試組長參與支援。

360曾和熊貓親密無間。周鴻祎將360內部一批員工轉移到熊貓直播工作,先是直接委派,然后讓員工自主選擇,是留在360還是從360離職去熊貓。

李非所在的團隊去了十幾人,李非也選擇了后者,理由是:熟悉業務,去了就是公司元老。

當時直播正是風口,李非覺得有奔頭。他還有一個考量,80年出生的他,已經到了35歲,需要拼一把。當時熊貓直播總共只有100多人,整個公司在高速發展,從360到熊貓直播,李非升了職,從測試組長升到了測試經理,把控著QA部門的整個PC業務線,熊貓直播的上線流程離不開他的把關。

手里管理著9個員工,薪資上漲了30%,作為初始團隊成員,李非一進公司就拿到了10萬股激勵。“王思聰主動要求給我們,公司按職級來分股。”

在李非眼里,當時的熊貓直播一切都蒸蒸日上,“王思聰很大方,公司領導層管理風格開放,人員迅速擴張到500多人,公司福利也好。”李非連續兩年在公司的年會上,抽中過蘋果電腦和蘋果手機,還有同事抽中過巴厘島旅游。

員工干勁兒很足,“一個人當兩個半人用,但大家也不抱怨。”李非每天工作12小時。直到離職那天,李非才知道,自己攢了70多天的假都沒休。

李非曾經打算,2019年生個孩子。2010年結婚后,他一直忙活著買房,到2014年這個目標順利實現,要一個孩子順理成章。此時李非的人生,就像一出進展順利的大富翁游戲。

現在,游戲重啟了。他有點慶幸——幸虧沒要孩子。

和在熊貓直播相比,李非這份工作薪資少了三分之二,到手不到8000,每月還需要交近6000元的房貸。妻子的工資也不高,5000元左右,兩個人收入加起來,只能保證每個月的吃喝。

李非沒什么消費欲望,不愛抽煙不喜喝酒。他喜歡刷淘寶,看見心儀的商品就丟進購物車,如今購物車里面的商品價格加起來有十幾萬, 但今年雙十一期間,李非一分錢也沒花。

他身上還背負著100多萬的房貸,李非計算著自己會在退休之前還完,“還到50多歲,到時候又沒錢養老了。”

新公司做的是管理軟件服務,在業內有點影響力,但名氣顯然比不上熊貓直播。李非的工作是產品設計,是公司里面最沒經驗的一名員工,“在同事面前,我就是一名小學生”。

正式工作前,李非接受了公司組織的為期一周的培訓,第一天全程懵逼,什么都沒聽明白,培訓一周,才基本弄懂公司的工作框架,如今工作半年,就算是參與過的項目,李非仍然覺得自己不懂,“最多只能說了解了20%,To B 的產品太復雜了,采購、財務、稅務知識都需要涉及。”

參與過的項目是酒店交易采購管理系統的優化改造。這是上班1個月,李非第一次正式接的活兒。光是捋邏輯,他就懵了,弄報價需要30多條判斷指令,一頁只要10K的模型搭建,李非設計了幾十兆,產品前后推翻了3次,耗了2個多月,改到了第4版才算告一段落,“老板親自幫著改出來的,全靠自己還真不成”。

他想念熊貓的一切。他清晰得記得,熊貓直播在2015年12月上線,上線前整個部門所有相關的工作就他一個人扛著。這是他在熊貓的高光時刻。

在李非眼里,熊貓直播當年作為一個新生兒,沖到行業第二,就算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穩定、用戶體驗最好的產品。“排在第一的斗魚資歷高,但是用戶體驗比起熊貓差多了,不僅廣告多,頁面卡頓質量還差。”

入職熊貓就拿到的10萬期權激勵,后來追加到17萬,盡管當時熊貓直播沒有上市,“17萬”像是飄在天空的大餅。

這家新公司也給李非畫了“大餅”,老板說公司一定會上市,大家都有股份。但李非的期待很實際:希望公司上市后,工資能提上去。

這半年來,工資降低直接聯動消費降級。李非連麥當勞都不敢去了,最近一次進麥當勞,是用一整年的積分換購了一頓“漢堡+可樂+雞翅”。中飯不會超過20塊,早晚餐在家吃,偶爾晚上不會吃。以前還會去影院看看電影,從熊貓離職后,他沒有再進過影院。

04

人道四十不惑,馬上要進入40歲的李非卻很迷茫。

“工作除了自己努力,還是要看運氣。”他期望現在的公司能夠好好發展,讓自己有點盼頭。

離職后,李非很少和熊貓同事聊天,也沒有吃過一次飯。但他一直關注著他們的走向。他第一時間注意到,曾經離職后一起維護熊貓直播的CTO黃歡,前不久以技術合伙人的身份開始創業,做音視頻內容制作協同平臺。

他發現,熊貓直播里的同齡人,那些沒有像CTO這樣技術和地位的同事,離職后動態很少,他覺得他們一定和他遭遇相同:面試的時候被HR卡年齡。

他不怪互聯網公司的殘忍,年齡帶來的生理上的變化已經讓他有嚴重的挫敗感。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精氣神早已今時不同往日了,“在熊貓能同步執行幾件事,現在單線執行都不能集中,集中到5到10分鐘就不行了。”

他迫切地想多學點知識,但現在工作比熊貓還忙,每天能擠出來的學習時間不超過20分鐘。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這份工作也不知道能做多久。“如果這家公司待不下去,我在考慮要不要再次轉行,不想做互聯網公司,因為太不穩定了,做實體或者線上買賣,給自己留條活路,現在這歲數,給人打工也干不動了。”

11年前,被金融危機逼著待業在家8個月,李非也有過做買賣的打算。他想盤個門面賣賣電玩游戲,因為缺錢,計劃夭折。李非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懊悔,如果當時狠下心干副業, “至少不會像現在這么拮據”。

他依然想開店,又猶豫不定。“習慣了天天坐班,已經被限制在這種環境了。除非我在新公司里找到證明自己的方式,否則我很難脫離這種工作模式。” 他把開店的時機推到了50歲,“如果我現在失敗了,家就沒了。50歲是最后的機會,那時候再不搏一把,就搏不動了。”

如果哪一天熊貓直播能活過來,愿意回去嗎?

李非想了一會兒,說:如果還是之前的砸錢模式,回去就像是冒險,不知道能堅持多久。除非給我多發一點錢,我才敢冒這個險。

(應采訪對象要求,李非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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